朔夜 - 2008-7-8 11:48:00
文:司马裤腿
【一】
199年,立春。我又来到了久违的濮阳城。穿过兵营,市场里各色的兵器吸引住了我。当我把寒光闪闪的方天画戟握在手中时,所感到的那一丝霸气令全身热血沸腾。15岁,母亲说你已经成人了,需要自己闯荡出一番事业。当她送我走出村子的时候,把一本厚厚的书籍放到我手里,那是父亲作为一名骑兵的毕生经验手记,名字叫做《厌兵录》。我想是他的戎马生涯太过劳累了吧,厌倦是很正常的。当我把这总共108页的讲述阵法要点的东西看完时,整个濮阳城内外已经没人可以论战胜过我了。连那些退伍的老兵也不行,只因为最后的一招车悬阵几乎无人可以参破。
论战与酒。如此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秋天。某日,我去找吕布帐下的武将臧霸喝酒,他也是个奇怪的家伙,似乎酒永远都弄不昏他,酒量大胆子应该不小吧?但老臧却害怕所有失去生命的东西,昆虫、死老鼠什么的都能被吓个半死。无论怎样,反正当我们从初次见面时因为一双筷子而砸烂了整个酒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朋友的。我很兴奋,因为他说今天要带个什么濮阳城的第二猛将来和我认识,那时的我对于武术十分痴迷,一直以来臧霸每次都几乎很轻松的被我打败,他很生气,我却很高兴。因为据说臧霸曾和曹操手下那个第一猛男典韦打过架,和典韦打过架的人能活下来恐怕已经不易。坐在酒桌前,我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虎背熊腰,双眼炯炯有神,就是老臧所说的猛将,张辽。另一个羽扇纶巾,听说是个很聪明的家伙,叫做陈宫。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他闭口不谈论枪法,却一个劲儿的要我告诉他关于我父亲兵书中车悬阵的记载。要不是老臧,我想我一定会当场就废了他。打听别人的隐私你也不能太招摇吧?一整天,我们喝酒,聊天,过招,狩猎。我和张辽的比武战绩为13胜6负,我对这成绩并不满意,但已经足够把陈宫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我不明白这有什么稀奇?不过就是我那年15岁,张辽26岁而已。
第二天,我正睡的进入状态时就听有人很用力的敲门。起来看原来是张辽和陈宫面带喜色的来了,还带着大包小包让人觉得像是在逃难一样。陈宫那斯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进门就对着我一通臭捧,什么武艺高强、精通兵法之类的。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后来从张辽嘴里终于说出了此行的原由。
已经酒席上,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吕布大人会选上我,当坐在宫殿里和一些不认识的人互相递出尴尬的笑容时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同名的家伙。可老臧的到来彻底粉碎了这个猜想。
“我们今后就是同事了,值得庆祝呀。”老臧依然端着大碗往胃里灌酒,我实在不知道到底他的酒都存在哪儿?难道肠子是直上直下的?
“我不会也做官了吧?你的意思是..."我并不知道打败张辽意味着什么。
“是的,你是九品官了。吕布大人要见你,现在我们去校场。”老臧大大咧咧的起身和众人道别,拉着我的手走出宫门。
你就是司马裤腿?这是我见到吕布大人时所说的第一句话。里面的意义可能比较复杂,不过我至少听出了不屑一顾。可能是对我的年龄或者体型,父母天生给的这不能怪我。一般我都是这么安慰自己。
“是的”我昂首回答。我想我看他的眼神也应该很复杂,因为在一旁的老臧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既然打败了张辽,我们就来切磋一下吧。击败我,你可以提出你能想到的任何条件。”他的语调高傲,虚无。好像神一般目空一切。我讨厌把自己当成救世主的人,父亲说这世界没有救世主,只有战斗。
我很想看看这个父亲,老臧以及张辽口中的天下第一豪杰是什么实力,但当我看到他换装后从营帐中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原来如此可笑。跟那柄比市场里所卖的杂牌货更加光彩耀眼的戟和那匹足以超越任何移动力并有可能否定牛顿定律的神奇大马一样,吕布在战场上几乎同样是不可侵犯的。
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时是在三天后家中的床上。在当我还保持清醒的最后一瞬,我惊异的看着自己手中所握的枪头如何和枪身离别、一股毫无方向可言的力量把我卷入某个漩涡中,一片漆黑。那臂力竟将我震昏了过去。我决定开始相信父亲所说的那传说中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的故事了,与张飞相比,我为自己可以坚持40多回合而感到自豪。后来,和张辽的几次闲聊中我渐渐把注意到那方天画戟。张辽说,那柄戟是可以让任何东西分离的,因为它拥有魔力。吕布也同样是个拥有魔力的人吧?我问张辽。
“是的,我追随吕布大人多年。从杀董卓到夺濮阳,他好像永远都陷在一盘棋中当别人的工具。他强烈的意念指引着他做一些不管对错的事。”张辽是个沉静的人,也开始激动了。
“不管他做什么,我不会反对的。我要做的只是执行和绝对的信任!思考问题是别人的事情。”张辽最后说。
当我又可以从容的击败老臧时,吕布大人第二次接见了我。华丽的大殿内他坐在台基上的正位高高在上的看着底下的一切,依然冷漠,毫无感情。一旁的陈宫缓缓抚着羽扇,脸上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我觉得那笑容很假,很粗糙。
“你的身体如何了?”吕布在我行过礼后问。
“还不错,谢谢您的关心”我仍然要跪在地上回话,虽然我讨厌如此。
“没什么人可以接我40招,你的枪法不错。”我看到一旁的张辽在朝我点头,我喜欢看张辽快乐时的样子。至少比陈宫好多了。
“今后你就是吕布军的一员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他摆了一下手,一旁的侍卫托着锦盒走了下来。“这柄方天画戟奖给你,好好努力吧。”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柄戟?酒馆中张辽用他一贯的方式缓缓喝着酒。他总是要在喝下酒之后才回答问题,因为这样会给自己留有考虑的余地。我觉得张辽有时更像个哲学家,一些我不明白的很深的道理在他面前都变得那么幼稚。不过他和我至少一个观点是一致的,有些时候武力并不代表一切。
“是臧霸告诉我的,吕布大人很器重你。”他终于把酒喝完,满意的回答。
“这不是那柄真的方天画戟吧?”当我细细端详着手中的利器时,才发现它所散发出来的杀气竟如此微不足道。
“武器跟人一样,是有级别的。方天画戟那种魔物也只有吕布大人身上的魔性可以驱使。”他空空的望着手中的杯子,继续说“真正杀人的不是力,而是气。你有了坚定的信念,有了杀气就永远会战斗下去。永远不会倒下。”
“那杀气在哪儿呢?你的杀气。”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有执著的信念,这就是你的优势,不放弃就永远不会输。”
“臧霸呢,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他的杀气?在他左右为什么感觉很安全?”我始终怀疑为什么能如此轻松的击败臧霸,继而会怀疑他是否真和典韦交过手。
“他已经不存在杀气了,一个和死神交过手的人如果活了下来,那意味着什么呢?灵魂已经死了。你难道还要强迫他用意志杀死别人么?”张辽的嘴角微微抽动,我想他是又回忆起了那段可怕的经历,死神是谁呢?典韦么。
【二】
隆冬来临,这是正式成为九品官的第无数天后,白皑皑的雪覆盖着整个濮阳。因枯黄而飘落的零星几片叶子被白雪无情的掩埋着,只露出残缺的边角。老臧随马身体的舒展有节奏的上下颠簸着,手上却依然拿着酒壶不停的喝。张辽紧锁眉头,只顾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我开始讨厌这气氛,冷冷的叫人不舒服。大家都抑制着不说话,任凭衣服里的汗水肆流着。
街上没有什么人,很有些冷冷清清的味道。这让我有了更多精力去想一些事情,不必因好奇而东张西望。我不明白刚才晨练时的和谐气氛为什么会如此转瞬即逝,在整个并不算漫长的回城路上,我能清楚的听见老臧不时的感叹以及张辽的喘息声。一切都很沉重,于是马儿也理所当然的迈开同样沉重的步调,缓慢前行着。我强迫自己不去因为这气氛而思考那些很深奥的和哲理沾边的东西。目前,在这个初见太阳的早晨,人需要的,也只是快乐。
“不如我们去喝酒吧,还可以聊聊刚才老臧失手把刀抛向天空时物理角度的具体受力分析。”终于我还是开口说。
“算了,我有点累,想回去。”老臧把见底儿的酒壶扔向一旁,牵住了马。
“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张辽露出少有的很复杂的眼神,望着他:“我陪司马去喝酒。”
“那么我告辞了,各位。”我们沉默着目送老臧离去,随后缓缓的牵过马头。
可酒,能令思想以外的东西同样混沌么?
【三】
臧霸骑马飞快的奔出了城,漫无目的的任由马带着朝某个方向跑。穿过树林,他平静的望着远处的一片被雪掩盖了的光秃秃的农田出神。
风是静的,天地是静的,万物也是静的.可人的心在充满困惑时,能平静么?
臧霸的手缓缓从缰绳上脱开,带住大刀下了马,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对面隐约的村庄走去。
雪花渐渐飘落下来,覆在藏霸的肩上、脸上、睫毛上,紧握着的大刀上。
他的目光同他的行动一样毫无规律性,内心渐渐有种强烈的颠覆欲。仿佛必须要摧毁周围的一切宁静才可以平息。
“你很困惑么?”再和对面石台上坐着的老人对视许久后,老人开口问藏霸。
“奇怪了,你知道我困惑?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心情如何。”臧霸看着这位白发长髯的老者的双眸,漫不经心的回答。
“当然,困由心生。你心未静如止水,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正如两人对弈,其中一个走不出棋局。可另一个却看得明白。”老者含笑,望了望四周。问:“呼吸一下,你是否能感觉到身旁生命的气息?”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这儿除了你已经好像没其他带气的。”藏霸喘了口粗气,毫不客气的对老者说。
“哦?难道你不是活着的?”
“我他妈已经死了。”臧霸继续呆呆的望着什么,可他的前方只有苍白一片。开阔的视野让人觉得不真实,正如找不到自己时内心的空虚一样。世上可有绝对的真实? 只有造出万物神知道答案.
“哦?你认为肉体的存在是不用依附于灵魂的么?”
“不,讨论那么多干吗,活着不就完了。”藏霸实在有些忍受不了老人问话的咄咄逼人。
出于最起码的尊重,你也永远都不能对别人的伤口进行如此猛烈的攻击。
“那你为什么失去了灵魂却还要苟延残喘的活着?你没有勇气再一次面对死亡吧。”老者的语言越发露骨,招招命中死穴。
“我不行,难道你可以面对么?那么我请你先死一次再跟我说这个。”臧霸很生气,但看了眼对面这年近古稀的老人,也只微微叹了口气。
或许他也能感到死亡的威力。臧霸想。
“我该走了,再见吧。算了,还是不要见到的好。”藏霸起身掸掸衣服上的雪,朝村口走去。
“你真的把典韦当成了死神?真的已经死了?已经失去了灵魂,而在那一战后只保留住了肉体么。”老人突然不再平和,用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臧霸。
“他走时连着我的信心一起带去了。我只是想安乐的继续生存,过完以后那些日子。”臧霸紧紧攥着拳,停下了脚步。
老者永远也看不到当时藏霸眼神中所散发出的东西。有些事情,谁又能说清楚呢?
“这就是夺魂双戟的威力?也许华陀那老东西说的对,你可以治好天下所有客观存在的疾病,却永远对失去信念的人无能为力。”老者自己喃喃自语着。
“你有机会获得你想要的无忧的生活,但必须失去等价的东西。这是最后的忠告。”老人对着藏霸离去的背影说。
“谢谢您,我想我真的该回去了。”臧霸思索着那句话,转过身恭敬的向老者鞠了一躬。
随着臧霸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去,老人拾起丢在地上的那柄刀细细抚摸着。那宽厚的刀背所映起的雪光照在老人苍白的脸上,然而随即又立刻逝去。
“活在乱世的武将弄丢了手中的武器,也放弃了战斗下去的勇气,那意味着什么呢?”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宁静又一次包围了整个村庄。
2002-5-11 19:16 302
四】
“你不觉得老臧很有问题?”我搓着将要被冻坏的手,问张辽。
“一向如此。”张辽将杯中的酒晃来晃去,“他一直讨厌冬天,讨厌没有生命的一切。那家伙有一回喝多了告诉我说人醉了以后就看什么都充满生机了,而只有自己是死的。”
“典韦的夺魂双戟真的可以夺魂么?”
“是,好像还没有人能幸免。吕布大人那柄能让万物离别的方天画戟,典韦的夺魂双戟,关羽斩断一切的青龙堰月刀和张飞可以穿透任何人心灵的丈八蛇矛并称四大魔器。”
“华雄,鞫义,武安国都没有幸免?”
“都没有,也许面对这种埋藏在人类根源的魔障的产物,死亡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张辽终于喝下了手中的酒,而我却分明看到了他手的剧烈颤抖和未曾有过的空洞的目光。
【五】
200年,春。我告别了前面一年,轻松的漫步在街上。看着街上稀稀攘攘的人群,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所绽放出的各种幸福,快乐的表情。我发现我要肩负的并不只是带给他们幸福的资本,我还必须去保护一切,保护这乱世最后的宁静。整整一年,我,老臧和张辽甚至陈宫都为这座属于和平的城市奔波着。我们目睹了它走向繁华安乐的全过程,那农田,那市场以及穿行于市井间的警戒队,我在充实中度过了15岁。渐渐我发现,原来陈宫也不是很讨厌。他作为军师只是不得已要时刻保持客观理智的头脑应付一切。
吕布大人也偶尔会亲自训练部队,然后请我们大家去喝酒。每当那时,我才知道是什么叫真实,什么叫快乐的活着。
我站在街的中央,笑着面对走过身边的每个人,我发现这一刻原来如此幸福。
“司马,你干吗站大街上朝我傻笑?”张辽带着警卫队巡逻,远远的叫我。
“啊?没什么没什么,走吧,今天天气好,我请兄弟们喝酒。”我决定为此庆祝一下,于是招呼着众人往酒馆走。
“吕布大人早上吩咐让你去找他。”张辽下了马,和我并肩走在一起。
“看来你有可能要邀请更多的人喝酒了。”
“为什么?敲诈呀。”我轻松的笑着。
“不,你可要升官了。是陈宫大人告诉我的。”
“啊?那我先去见吕布大人吧,你带兄弟们喝去,算我帐上。对了,老臧呢?”
“好像又出城了。”张辽重新跨上马,“他最近总是去树林外的那个小村子,每次回来都能难得的高兴几天。”
“哦,那我走了。晚上见。”
“谢谢司马大人的酒。”我最后听见一个统一的声音说。
【六】
·宫殿内·
“司马,你一直以来的表现很好,濮阳越来越繁荣了。几位大臣提议你跳级晋升成七品官,带兵12000人,月奉30金。要努力呀。”吕布大人头一次从高台上走下来,将官绶交到我手里。
“今天晚上给你开庆功宴,顺便大家也聚一聚吧。哈哈哈。”吕布大人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大笑着走出宫殿。
不过我总认为那笑声中掺杂着些什么。
整个大殿里只剩下我和陈宫两人。
“有个不太好的消息。”陈宫说,“曹操占据许昌后已经把袁术灭了,连徐州的刘备也成了无家可归的放浪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七月议会时曹军会趁丰收之际攻打我们。”
“吕布大人知道这事情么?”我感到一丝不安,现在回想原来那笑声凄苦得可以。
“是的,我们没别的方法,只能坚守。无论刘表还是马腾,出兵的可能性都不大。”
“我明白了,大家都已经知道?”
“不”陈宫转身朝殿外走去,“消息被封锁了,不过我觉得有必要通知你一声。”
·夜晚·
满脸通红的老臧显然又喝高了,不停的手舞足蹈左右劝酒。张辽还是习惯性的在自我宁静中慢饮。我看见陈宫故意避开我的目光,一声不吭的抱着酒壶大口的灌进去,然后又剧烈咳出喝下的大部分。
“你才16岁,没必要为了濮阳而断送一生。”陈宫在走出大殿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当时只感到好像有什么哽住了呼吸。
“各位,我有事先走了。大家玩好。”张辽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告辞。但面对已经喝的一塌糊涂的众人这显然是多余的。
我默默朝他挥了挥手,他也心有所思的回以一笑。然后走出酒馆。
朔夜 - 2008-7-8 11:49:00
【七】
春天的晚上应该很冷,张辽独自一人走着,任风吹在脸上驱散着酒气。他抬起头,模糊的看着这天上那轮明月和明月周围四散的星。
跟着北极星的光芒,张辽机械似的走上城墙,在一个边沿坐下,痴痴的向上凝视着。星光很美,也很静。
张辽的眼睛渐渐混沌,又慢慢清晰起来,最后终于变成了可以穿透一切的锐利,仿佛张飞的矛一样无坚不摧。
“天上有你所想要得到的东西么?”还是那个村庄的老人,不知不觉出现在了城墙的最高处,对着天,问。
可天会作答么?
“自由。我想要的这城市都不可能给我。”当然是张辽在回答。
“自由?你一直得不到它,于是就甘心任由身体被别人所支配么?或者说,你可以让自己的心不在躯壳内而徘徊于理想左右?”老人的目光转移到张辽的身上。这些话如此深奥,恐怕也只有张辽听出其中的含义。无生命的东西是断不会思考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按我的意愿活着。除此以外我什么也懒得想。”张辽顿了顿,“我永远也无法跟天上的那星星般自由的游动,无法像昆虫那么单纯。哪怕是最昏暗的边缘上的一颗星,最弱小的一只不会飞翔的昆虫。因为我活在这乱世,就要去承担一切么?我根本无力托起这重担,也不想那样自找痛苦!也许跟着吕布大人的唯一好处就是我不用去思考,除了执行任务以外我能拥有许多时间去做些我所感兴趣的事情。”
“你不想超脱?不想抛开这束缚,像星星、像昆虫一样自由么?”老者取下身上的酒葫芦,扔给张辽。
难道老人也知道张辽的习惯?
片刻沉默,张辽喝完了酒。他终于抬头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星,朝老者苍凉一笑。
“天上的星大概太多了,并不缺少我一个。我也许该为那些更加无助的人作点事情。”
星光照在张辽的微红的脸上,他的笑容仿佛倒映在银河中。老者愣住许久,当张辽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城的另一端时,突然间一道金光环绕着老人闪烁起来,直通向天的最高处。
空空的城墙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一个酒葫芦被风吹的摇摆不定。
黎明正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八】
聚会过后,大醉到天亮的陈宫一直十分清醒的忙碌着,吕布大人也常常在训练场指挥军队练习。全城的士兵数激增了五成,气氛异常紧张。连张辽和老臧也变得古怪起来。
老臧现在每个星期都固定的去张辽所说的那个小村庄两次,连酒也差不多要戒掉了。张辽更加怪异,从聚会那晚后就对濮阳的军事防备特别关心,有几次在和我晨练时还使出了杀手。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平常的冷静。
也许死亡的逼近让大家喘不过气来了。陈宫在军事例会上说曹操的兵力大概有12万,几乎8万人集中在陈留。意图已经太明显了。而且除了曹操本人外,荀彧、郭嘉、程昱、荀攸、死神典韦、虎痴许褚、夏侯兄弟、徐晃也在濮阳的周围各城待命。
我意识到了什么。毕竟3万和12万相差太过遥远。
城里的百姓不再无忧无虑了,每个人脸色都很沉重。那以往的欢笑,繁华被冷清所取代。商业陷入了瘫痪状态,所有的资金都在开发农业以备守城的不时之需。三分之一的劳动力应征成为后备役。我想也许该到决战了吧。
当然我更因为可以见到死神典韦的夺魂双戟而感到兴奋,我要看看他到底如何夺我的魂。
五月的一天早上,我在熟睡中又被繁乱的敲门声惊醒。当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张辽银枪金甲的骑在马上,后头浩浩荡荡的士兵在朝城门方向走去。
“曹操的先锋部队开始攻城了,是典韦和荀彧的人马。快跟我去南门!”张辽将一身铠甲仍给我,说:“你现在正式成为南门的守将。”
当我和张辽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时,整个南门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陈宫在城墙上指挥着防御工事,我顺着张辽的手指方向看见对面阵中被十几个武将簇拥着的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那就是典韦。”张辽对我说。
“老臧呢?”我紧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问。
“在北门,和宋宪,侯成一起。”张辽回答。
“据探子来报,敌人的先锋军有1万人。主将是典韦和荀彧。”陈宫从议事厅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军事报告。“他们的主要战略方针是以南门为主,可能目的是要先杀杀我们的士气。”
“让我去吧。”张辽对陈宫说,“军师,请让我出城一战。”
“嗯……好吧。你带8000人去,但切记不可孤军深入。”陈宫取下令牌,交到张辽的手里。
“我也去吧,至少能有个照应。”
面对典韦,没人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对于死神只有一种可能。死亡?
死亡。
【九】
跨上战马的那一刻,张辽握住了我的手。
“待会儿让我去跟他打,为了濮阳。我只能作到这些。”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长枪,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令人生畏的杀气。可以杀人的杀气。
我们浩浩荡荡的奔过护城河上的桥,与曹军在野外对阵。典韦一声震动地面的大喝,使我的耳朵在短时间内几乎感到所有声音变得模糊,越来越小。两军的叫骂,战马的嘶鸣。我看到典韦手中握着那传说中的双戟飞身冲了过来,然后张辽也挺枪出阵,战马的飞奔扬起一片尘土。在模糊不清的视线内,我隐约望见两人正在交手。典韦飞舞的双戟携灰尘向张辽袭去,夹带着阵阵的风所发出的轰鸣。二十多合后,尘土慢慢落下,张辽的脸上已满是汗珠,和血交织成一片。典韦却仿佛一头失去控制的咆哮的野兽,不停猛攻着。一波比一波的攻势更强,更快。我感到杀气以及死亡在逼近,穿透了一切阻力缓缓前行着。
“啊……”我突然失去了理性的控制。
当张辽的体力发挥到极限而已经摇摇欲坠时,我抄起那柄吕布大人赐予的方天画戟飞马冲出。后面几千人的呐喊声也在跟着我的速度推进。终于真正面对死神了,他的狰狞的表情使我手心渗出了冷汗。每一次兵器的撞击,我都能感到阵阵麻木,那是连吕布大人都不具备的强劲力量。我注意到他缤纷着的双戟所闪现出的慑人心魂的杀气,近乎死一般沉寂的杀气。
我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大脑却摆脱了束缚飞快运转着。我恍惚间发现好像时间渐渐停顿下来,直到我可以清晰的看清对手出戟的手法和方向。而每次剧烈相抨击后我所拥有的力量也越来越趋近于无穷。在我手中的这方天画戟正逐渐散发出寒光,零乱的闪烁着。它终于也拥有了魔力!
最后,我朦胧的瞄准位置,把那充满力量与魔性的戟深深的刺入典韦的心脏。然后就昏厥了过去。
“原来每把方天画戟都是一样的,要吸收足够的杀气才会有那种魔力。”当我像上次一样发现自己倒在床上时,又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平静的躺着,思索着在战场上的每个细微片断。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更多的什么。只记得我也拥有了吕布大人那样的一柄神器,而且是用自己的力量赋予了这柄戟的整个生命。
它是否真的拥有生命?我无法回答。它拥有了生命后是否又将换来另一场杀戮呢?我同样无法回答。当一件你视为生命的东西摆脱了所受的束缚而重又获得自由时,它就再不会被收服了。
只因谋杀一个大脑健全的壮年要比扼杀毫无思想的婴儿困难许多。我不愿再思索这些,我也许更应该找回点平静。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般的平静。我忽然想到,也许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帮我。
2002-5-11 19:17 302
【十】
面对着臧霸所去的神秘村庄周围的一切,我足愣住了有半个时辰。那金黄的田地在无限远处与天相接,与地相连。我看到河流追逐似的流动,莫名的野花随微风招摇着,跟飘起的花瓣同步起舞。我静静的躺在一片广阔的空草地上,听那水流所发出的细微声响。生机,我感觉到生机的蓬勃与自由。那满是绿叶的树,那飞旋的蜜蜂以及各种昆虫都在预示着生活的美好。活着,难道已经活着,还不够么?
“太多的放不下使人过于疲惫了。”在沉醉中,我并未经过麻痹的大脑就脱口而出。
放不下什么?地位、责任还是朋友?也许是全部,在极短的时间内我混乱的思想几乎回忆起了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老臧,张辽,陈宫还有吕布大人以及早已远去的父亲。
父亲,我仿佛又一次望着父亲高大的背影,我那时却并不知道一个士兵,留下全部财产给家里意味着什么。直到今时我才明白手中的一本《厌兵录》,竟换去了父亲大半生的精力和整个生命。
何谓战争?战争是权力争夺的最终升级,它除了死亡、死亡以及死亡还可以给我什么?
勇往直前,父亲在那本书的最后写了这三个字。作为战士就必须勇往直前么?
必须!
退缩就是失败,失败又意味着什么?
我闭上眼,思绪混乱得让我根本毫无任何逻辑可言。
还是混乱,长时间的混乱。
“你原本不必考虑这些,你所需要的只是坚定信念,然后战斗。”我茫然的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白衣长髯的老者坐在不远处的大石上。有是他?
“难道一定要战争才能解决问题么?”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对,这就是乱世。”“何为乱世?”
“和平无法继续的年代就是乱世,一个能造就英雄,造就传奇的时期。”
“为了名利而战斗?为了理想而战斗?”
“不,为了天下。为了更多的人能生存下去而战斗。”老者说。
“更多的人?”我看见蓝蓝的天空并没有云,太阳的光芒笼射在大地上。不漏过没寸土地。仿佛一种静止的永恒的宁静。
“你在看天是否挣开了眼么?”老者支起长长的拐杖起身走了过来。
“告诉我,你希望的是什么?感觉一下周围,你希望的是什么?”老者深邃的目光直穿到我心底。
“勇往直前,勇往直前。”我终于大声喊出这四个字。
在那一刻,我终于,心如止水。
“好,好。我左慈游遍天下,访过千山万水寻找这有缘人。今天得尝所愿了。我就赠你这天书一部,可呼风唤雨,引雷开天。它能帮助你拥有神的力量。不过,你要记住这最后一句忠告。如果想达成某种希望,就必须用同等代价的付出来交换。”
一柱金光逐渐环绕在老者的周围,那声音若隐若现着,直到最终消失时,光芒直冲向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老者手中所持的拐杖落在地上,放出我从未见过的耀眼的光。
“没人愿意去承担这本不属于自己的重任,但必须有人要牺牲。”张辽还是继续摇着杯中的酒,用很无奈的语气说。
六月三十日,我们又一次聚在酒馆中。也许这会是最后的聚会了。
“曹操的兵马以开赴到离城三十里的地方扎营,而刘表、马腾均不肯出兵。”陈宫分析着,“我们唯一的希望是与曹操进行野战,不能让他攻到城下。”
“曹操已经知道典韦的事了吧?”我喝下口酒,低声问陈宫。
“嗯,不过消息被封锁了。我们不知道曹操到底作何反映。”
“陈宫大人,”我放下杯子,从怀中掏出父亲的《厌兵录》。“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
“谢谢,谢谢。”陈宫双手接过这已然破旧不堪的书。“你知道这本书意味什么?车悬阵的威力足可以让我们的士兵打败数量三倍于它的部队。”
对于这消息我并不高兴,因为那样会有更多的人死亡。
“老臧,你为什么不说话?”从进酒馆开始,我就注意到老臧在不停的喝着。
“你们谈吧,我但求一醉。一醉呀,哈哈。”他摇摇晃晃的起身出门,脸上僵硬的笑容也变成痛苦、悲哀。
【十一】
又是个熟睡时的梦,第三次被繁乱的敲门声打破。我从床上爬起来,却只记得昨天喝了无数杯的酒,然后在张辽、陈宫分别醉得倒下后才回家。
头痛欲裂,我按着脑袋打开门。
“司马将军,曹军攻城了!请速至南门。”一个小卒将军令交到我手里。陈宫用重墨写了四个字:情况紧急。
我上马直奔南门,路上看到所有的士兵都在向同一方向前行。也许这就是命运之战吧?我如此想着。
在向吕布大人报过到后,我与张辽、老臧的兵马汇聚一处。
“我们会冲出去一战吧?”我问张辽。
“大概是的,要从南门冲。”张辽望望天空,乌云遮住了整个太阳,笼罩濮阳内外。
我不再说话,拿出左慈给的那只拐杖细细端详。他到底有什么奥秘呢?
“喝口酒吧。”老臧掏出葫芦,灌下一大口,递给了张辽。张辽双手握住葫芦,也喝下了一大口。
终于传到我的手中,烈酒顺嗓子流下的刹那,我觉察出一种苦涩。
南门打开了,我们跟在吕布大人的左右杀了出去。距离曹操越来越近,终于我们双目相接。一种比典韦更浓重,更彻骨的杀气,我从曹操的眼睛里看到了超越死神、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傲慢。
天骤然失色。风也开始渐渐凛冽。
如汪洋般的人海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中,我只能听见马儿沉重的呼吸和嘶鸣。曹操高擎起宝剑倚住天顶,向吕布大人一指。排山倒海的兵士发出巨大的呼喊奔袭而来。吕布大人大喝一声,骑兵部立刻俊马飞驰,扬起满天尘埃。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车悬阵运用于实战。那强劲的攻势让曹操的步兵溃不成军。在最后的全军突击里,我和张辽、臧霸终于融会在流动人海中。
我挥舞着方天画戟,毫无方向性的不停进攻,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我的潜意识支配了全身。战斗,战斗,战斗。
人越来越多,我的双臂逐渐僵硬。吕布大人也陷入了包围,我看到远处的帅旗在不停挣扎。这浩大的战斗如此持续着到了黄昏,当我筋疲力尽时,终于落马摔在了如山如海的两军士兵的尸体上。
朔夜 - 2008-7-8 11:50:00
【十二】
“吕布,我们又见面了。”我醒来时,已经和吕布大人、张辽等高级将领并排捆在了刑场的木桩上。
“哼,见了面又如何?”吕布大人用最轻蔑的语气回答。
“胜者王,败者寇。不是么?”曹操言语中充满了嘲讽。
“对,我虽败尤荣。三万人马几乎灭掉了你的八万大军。”吕布大人长叹一声,“你太狡猾了,竟然还在陈留埋伏了五万人马。这是我们的探子使料未及的。”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敌军会越打越多。
曹操不再回答,高声宣布了审判:“降者保留原有官位,不降者斩!”
无人应答。陈宫闭上了眼;张辽闭上了眼;臧霸抬头望望四周,然后也比上了眼。
他们都不再愿意看这昏沉的天以及同样昏沉的曹操的脸。
“不降则死!”曹操大声重复。
依旧无人应答。
曹操终于走上刑台,停在臧霸前面。“你!降不降?”
藏霸缓缓自语着:“或许那老头儿说的对,无忧的生活是要靠一些东西换取的。如果必须这样,我希望失去对我来说最不重要的生命。”老臧睁开眼看看面色极其难看的曹操,终于向我和张疗笑了笑。
“死亡,死亡是什么样呢?最好如失去了生命的叶子般那么简单。再见吧,朋友”
“杀!杀了他!”曹操眼神已经被杀气填满。
我听见鲜血喷出的声音,然后泪流不止。
“你呢?降不降?”曹操满足的走到陈宫面前。
“你还是杀了我吧,我太累了。”陈宫颓然的闭上眼,我望着他斑白的额发。感到一种凄凉。
大家同样紧握着拳,恭敬的目送陈宫离去。我感到一种怒气在不断驱使着某种力量的迸发。
“你莫非也想死?”曹操阴沉着脸,头也不回的问张辽。
“当然不想,我有许多问题还没想清楚。比如我永远无法用语言说清楚星星的自由,昆虫的无拘无束。既然如此烦恼,我看到不如早些投胎去。起码应该比现在活的轻松惬意吧。”张辽再一次抬起头,可天空依然只有乌云。他在最后一刻终于也朝我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在他毫无任何牵挂,满足的闭上双眼时,我分明看见一束微弱的星光从远处群山中高速升起冲向天际,划破乌云后消逝在天的最北端。
“轮到你了,死还是不死?选择吧。”曹操近距离面对着我,说:“你既然能杀死典韦,只要归降,虎卫团就是你的。”
“请告诉我,典韦是死神么?”我用一生中最平和的语气问
“神?我才是神!哈哈哈,我才是真正的神!”曹操忽然大笑起来。那刺耳的声音穿透云霄,震撼着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错了,你错了。这世界没有英雄,更没有神。”我冷冷的纠正。
力量瞬间迸发,捆住我双手的绳子应声而断,我顺势将曹操推下刑台,握起那根不知何时拿到了手中的充满了神奇的杖,高举着指向苍茫灰暗的天。
“一定要勇往直前!”我在心中默念。
支持我站起来的最后能量终于爆发。
那是活下去的信念,那是摧毁一切的信念,那是最真挚美好的信念
雷鸣巨响,拐杖外部的枯藤应声裂开,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那竟是臧霸的大刀!刀背上寒光隐现,我看清了上面所刻的字,乱世中生存的唯一真谛。
“勇往直前。”是的,勇往直前的冲吧,战斗下去才有可能分出胜负。
天空在人与神的全面交锋中坍塌,大地在这交锋中深陷,流星于是瞬间陨落,万物也终于在生和死的边缘上徘徊。
轮回以及宿命永远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神安排一切同样不需要理由一样。
我要摆脱这轮回、推翻这宿命 !
数声巨响,兵营内大火冲天。曹军乱成一片。
英雄?何为英雄?
我站在高高的行刑台上看着地下的一切。这能算俯瞰世间么?
我不是英雄,如果可以选择,我宁肯和藏霸、张辽一起喝酒、比武、一起过平静的生活。
重担要有人扛,但决没人会为了一份虚荣的责任而付出全部。我永远不愿是那个改变一切的人。也许我更希望自己是一颗星,哪怕是光芒最微弱的那颗也好。
在雷鸣火光中,我凄然一笑,当眼前渐渐漆黑时,我恍惚间看到天的一端缓缓裂开,将隐藏在黑暗以及战乱背后的和平宁静显现出来。
死亡是抗衡的代价,胜利与生存的意义。我永远不会明白。
打倒了神,我们将迎来黎明。打到了霸主,我们将迎来希望。为了更多人的自由,战斗下去,战斗下去。我必须战斗,我们必须战斗。
神的欲望的缺口,一定要不平凡的人类,用生命弥补。然后终于结束掉一个乱世。换回那曾有的太平以及安乐。
【十三】
在那个宁静的村庄里,农民忙碌的收割着麦田。四只蜜蜂围绕着花儿尽情飞舞着,乌云散去,太阳用无尽的光芒普照大地。
“你知道做昆虫的唯一坏处是什么?”其中一只对其他蜜蜂说。
“预示没有酒的日子要到来了。”另一只蜜蜂落在花骨朵上作深思状回答。
它们于是又开始欢快的玩闹着,那弱小的影子倒映在晚霞的余辉中,和大地万物浑然一体,显得如此和谐,如此温暖。那是生命的温暖。活着,一起勇往直前的活着。◆